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序《果洛三人行》

果洛地處青藏高原腹地、三江源核心區,是國家級格薩爾文化生态保護之鄉。生活在江河源頭的瑪域各族兒女在漫長的發展流動中創造了獨具特色的地域文化。果洛文學正是在這一獨特的自然和人文環境下生根、發芽并茁壯成長的。創刊于20世紀80年代的純文學期刊《白唇鹿》在青海文壇就曾留下過濃墨重彩的一筆。近幾年,在國家文化事業繁榮昌盛的大背景下,通過各族兒女和文學工作者的不懈努力,果洛的文學藝術事業蓬勃發展。2015年,果洛州恢複了文聯工作機構,同年,停刊24年的《白唇鹿》雜志複刊,2018年,果洛州作協成立。如今,在果洛,既有獲得過少數民族文學駿馬獎、莊重文文學獎、“野牦牛”文學獎等的作家和作品,也有在全國擁有一定知名度的中老年作家和嶄露頭角的文學後起之秀。

此次“江河源”讀書推出的《果洛三人行》,就是長期生活在果洛地區的藏族詩人木雅·多傑堅措、居·沙日才、班瑪南傑的作品合集。此書是三位詩人在一次偶然的聚會上提議并最終出版的,一經面世,即在青海文學界引起了良好的反響,它不僅見證了果洛作家的團結與友誼,更傳達了三位詩人在遼闊的瑪域草原奮力攀爬、并肩而行,與更多的文學同道一起傳播詩心、詩情、詩意的勤奮和執着。本期專版,除選發三位詩人的詩作外,還特意推出我省評論家馬鈞為《果洛三人行》所寫的序言。序言對三位詩人的詩作作了精當的點評,可以幫助讀者更好地欣賞三位詩人的詩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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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一直占據文學—地理資源優勢的發達省份相比,青海文學一直處在文學的外圍和邊緣地帶,從最初一代作家不無悲壯的突圍,到今天青海當代文學的存在方式,都宿命般地延續着一種“南征北戰”“遠距離投籃”式的文學證明方式。其艱苦卓絕的寫作拼搏過程,沒有比昌耀孤拔的創作經曆和最後遲來的榮耀,更能恰切地象征整個青海文學的命運的。

時至今日,青海的詩人在詩歌聖殿的紅地毯上走過的身影仍舊顯得有些形隻影單。而作為在青海文學中占據強大能量的藏族詩人,除了他們在藏區享有的榮耀以外,他們在漢語詩歌界的價值和影響力,還沒有被詩歌界充分地認知和評估。

藏族詩歌一直以來都延續着地緣詩歌美學的傳統,覆蓋藏區的藏族文化和宗教是使這一傳統得到不斷延續的最大内驅力。促使這一傳統不斷赓繼的另一個因素,就是藏族詩人一般都以類似留鳥的方式,長期居住在某個藏族聚居區,那裡的地理空間既是他們的生息之地,也是他們的寄魂之地,這種生存與精神的雙重空間,成為他們寫作的“無盡藏”。這也就是說,藏族詩歌雖然受到漢語詩歌和外國詩歌的影響,但它首先具有一種詩歌的自生力,它以一種“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式的自在方式存在着。

《果洛三人行》這本詩集,就向世人展示了地方詩歌視域,在今天全球化、城市化、娛樂化、消費化的背景下的特異形象。仿佛是文化語境置換後的藏地“桃園三結義”,詩集中為首的多傑堅措和位居其二的沙日才,都是出生于20世紀60年代的果洛本土詩人;班馬南傑殿後,出生于20世紀80年代。與前兩位果洛本土詩人稍有區别的是,他的第一故鄉是海南藏族自治州,他是16歲随父母去了果洛,在那裡生活了20多年。

于堅在十多年前為《藏族當代詩人詩選》寫下的序言裡,對藏族當代詩歌有一個詩學判斷:“神性,這是一個舊世界的詞。這些詩歌中的美學精神不是什麼‘日日新’的現代性,它是對一個充滿神性的日常世界的舊有詩意的證實。”于堅這個判斷,用在這部詩集上,仍然具有一部分效用。三位詩人所開拓出的新的疆界,新的意象美學,是他所不能預見和預先研判的。

于堅的這句“充滿神性的日常世界的舊有詩意的證實”,從發生學上,應當來源于藏族文化和藏族宗教。藏族屬于一個全民信教的民族,佛教文化是他們共有的文化基因。在這本詩集中,讀者隻需稍稍關注一下三位詩人不約而同出現的高頻詞就可見一斑:“衆神”“輪回”“轉山”“金剛杵”“央金瑪”“前生”“誦經”“掘藏大師”“天葬”“右旋海螺”“嘛呢堆”“瑪卿崗日”“格薩爾”“九眼天珠”“祭壇”“唐卡”“大法會”“涅槃”……這一通過詞語所折射出的精神維度或心靈内景,毫無疑問是漢族詩歌當中所不具備的。這些在漢語詩歌中顯得極其異樣、生澀、神秘、駭厲、原始的精神意象,可以被視作藏族詩歌最為直觀的語言成色。

或許有些人會覺得單憑一些民族、宗教的習用語來彰顯地域-民族特色顯得有些标簽化和表淺化,那麼,我們可以通過他們更深層的心理體驗、思維方式來觀察藏地詩歌獨有的品質。

被批評家們一直忽視的一個情況是:藏族詩人要麼是生長在以藏語為母語的環境中,要麼是生長在漢語環境中。以藏語為第一語言的藏族詩人,同時又能掌握漢語,他所書寫的漢語詩歌便會自然而然地将藏族文化中的語彙乃至藏族人的思維方式、審美情趣、心理流程,投射到詩歌的文本當中,這種與漢語文化環境中生成的詩歌判然有别的藏族詩歌,是其存在的最大價值。

多傑堅措的詩歌,以一種沉穩内斂的激情,偏于内觀的體驗,書寫着短小精悍的詩篇。他樸素、真摯而又意蘊綿綿詩歌,确實再次證實了“一個充滿神性的日常世界的舊有詩意”,又透露出一種超然的靜谧感。這種靜谧感既能指示物理空間的寂靜無聲,又能指示一個人内心的安甯狀态,一個不被外部世界的擾攘所困的、擁有甯靜之力的人所具有的一種精神能量。

《封存一瓣雪花的記憶》

小滿時節。獨自

站在夕陽的背後

封存一瓣雪花對雷聲的

記憶。而雪

依舊沉默地下着

春雷也任性地保持沉默

此詩的核心詞語都是“靜默”,詩人不動聲色地賦予客觀物象以靈性的拟人化摹寫,既是藏族人萬物有靈這一古老思維的詩性轉化,又在其“靜默”體驗的背後,積聚着強韌的内心能量和強烈的情感。詩人“以靜制動”的詩歌美學,鎮定地應對“喧嚣世界”的定力,是藏族詩歌所體現出的鮮明的文化個性和詩學品質之一。

多傑堅措的詩歌裡還擁有一種崇高、肅穆的時空感,用他慣用的語彙來替換,應該稱作“蒼茫感”。“一朵野花安靜。搖曳着∕草原蒼茫的味道,親吻死亡。”(《隻言片語》)将渺小到一朵安靜的野花,置放到曠蕩無垠的草原,這意象是多麼簡樸啊,但意象的空間又是何等的遼廣。多傑堅措更為特别的一點,是把“蒼茫感”延伸到宇宙意識的層面,繼而将詩境提升到一種不可思議的、少有人書寫的壯美之境、虛空之境:

——“來不及捕捉,便在視線的盡頭消失∕而我,卻還在時間的速度之外沉醉”(《蹄音中消失的馬》)

——“晚風如雪,在∕月光的背後悄然飄落”(《晚風,在月光的背後悄然飄落》)

——“衆神緘默不語。天在天上”(《走過一個季節》)

——“宇宙之外,月亮之上∕心跳 成為另一個世界的旋律∥誰的歎息,在一首詩裡∕點燃 銀河”(《失眠》)

——“馬蹄踏響遠山的回音∕雪山突兀,在想象之外滄桑千年”(《笛聲中有百靈鳥在飛》)

——“心,在輪回的激流中無聲地∕淹沒。而一聲法螺響在雲天之外”(《一聲法螺響在雲天之外》)

沙日才則是一位激情四溢的詩人,他的詩歌長于漫無節制的抒寫,詩篇以長詩居多,恣肆汪洋的情感,粗率豪放的想象力,裹挾着一股淩厲的詩風,他的《天葬》《藏獒》《冬蟲夏草》等詩作,便是例證。在這本詩集裡,最能代表他個人詩情才華的詩作,當屬《從今天起,我隻做一個奇石收藏家》。石頭這個簡單的自然意象,在他的筆下,完全變成了極其魔幻又極其真實的意識幕布。這首詩讓人們看到了藏族詩歌在全球化時代所具有的巨大的包容性和現代精神品質,它不但善于發現舊有世界的神性與詩意,他們還努力克服着文化時差和心理時差帶給藏族詩歌的某些滞後性,并銳意攫取着古今雜糅的複雜體驗。

三人中年齡最小的班馬南傑,在地理視域的抒寫上相對比前二人淡化,他更傾向于詩人心理空間和心理現實的體驗和表達,同時他又喜歡将叙事、對話的功能,與詩性的抒情結合在一起。多地寫作的經曆使他善于處理多種題材,無論是成長的經曆,青春時期的懵懂與傷感,相戀時的思念,都被他自由而多變的筆觸娓娓道來。既有柔婉的聲腔,更有直探事物本相的犀利。有着翻譯經曆的他,在遣詞造句上更是極力追求用語的精煉、詩意的别緻,在思想勘探的深度上也屢屢透出令人意外的鋒芒。

他的《下鄉散記》,以極為紀實的手法,撷取行旅途中的一個個日常瞬間,編織出行旅者在途中的見聞、對話,童年記憶、詩人自己的日記等不同類型的話語片段。詩歌文本毫無挂礙的自如跨界,既體現出現代詩歌不受傳統詩歌教條束縛的巨大突破力,也透示出詩人自由不羁的心性。他的《紋憶錄》(題目完全是作者生造的一個詞彙,但細細體味,又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妙處),是一首以詩體抒寫的成長錄,詩性的語言在重現往日時光的同時,完成了一個詩人局部人生的速寫畫像。

有着藏族母語思維方式的詩人,在使用漢語寫作時,往往會對漢語語彙、詞性、語序乃至詩行的排列,進行一番别出心裁的移植、調整和改換,制造出兩種語言磨合下嶄新的思維,鍛造出一種新的語言程序,語法規則。

多傑尖措的《隻把根埋進土地深處》:“在低處,一棵草∕無論落雪還是雨飄”采用賓語前置,使得詩句的意脈曲折有緻。《碎裂的骨骼》:“塵世喧嚣,碎裂的骨骼∕飄落成一地白雪皚皚”“白雪皚皚”原本是個形容霜雪的成語,在這裡詩人已将其名詞化。

沙日才的《白唇鹿》:“而我的 焦慮與不安∕又恰恰是 你也像∕褪色的雪山”其中“你也像”一句,出現得多麼突兀啊,但它又像是極其微妙地捕捉到了潛意識裡的一個迅捷的跳轉,一個思維裡突然冒出的意念。《黑帳篷》(一):“三十八條牛皮繩鷹爪似橛子∕縱橫交錯”從字面上閱讀,“三十八條牛皮繩鷹爪似橛子”一句好像在理解時有點硌,如果不出現“鷹爪”一詞,語義便是極其順暢的,但是它的出現既顯示了詩人思維深層結構的原貌,也強化了橛子更具生命化的牢固性,還有一點就是就是使地域風物的色調更為鮮明和諧。他還喜歡拆解固定詞組:《白唇鹿》:“隻是 不再是白唇鹿∕或不再是你自己∕留給世界的∕隻是唇亡齒寒∕或鹿死誰手?”将“白唇鹿”這一專有名詞拆解為“唇亡齒寒”“鹿死誰手”兩個成語,意在強化生物鍊環的相互關聯與依存,強化對白唇鹿存亡的憂患意識。《色達》:“色達 绛紅色的信仰∕僧尼 低矮木格窗口 一聲歎息∕熄滅了酥油燈∕色即是空 達便是終”“色達”本是表示地名的一個固定詞組,詩人把它拆解後,便在原有的固定之意中分别釋放出兩個新增的意思:一則摘取《摩诃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裡的一句佛經,一則“達便是終”。在《狼毒花》一詩裡,詩人幹脆将草原上一種有毒的植物“狼毒花”進行拆解:“我是狼 狼行千裡∕我是毒 以毒攻毒∕我是花 花好月圓”詩人采用這種詞語拆解法的動機,至少是不滿足于原有詞語意義的固化、貧乏和單一,這也可被看成詩人在詞語不拘禮法的狂歡節上,多麼頑皮嬉鬧的一面。在我記憶中,昌耀在《一天》一詩裡把“資本論”拆解為:“有人碰杯,痛感導師把資本判歸西方,∕惟将‘論’的部分留在東土。”這是詞語拆解法發揮解蔽功能極為經典的一個例子。

班馬南傑的《呐喊·桑煙》(組詩),利用藏族諺語,構成精簡有力的詩句:“犄角再彎也紮不進自己的腦袋∕洪流再洶也淹不了自己的浪花”。

三位詩人多數情況下,都能以簡潔樸素的文字,表達意味隽永的意境。

請看班馬南傑的《一夜冬》:

多想啊……多想

雪前還鄉,與你

圍爐坐等春日

在每一次寒流襲來之際

請看沙日才《黑帳篷》(二)

墜落草原的

一顆美人痣

懷春少女

野牦牛正在

分娩 金秋十月的牧場

兩首詩用的意象都是日常意象,但它們一個以沉吟的句調刻寫懷戀者溫純的情思,一個以巧妙的比喻,寫出家園妩媚誘人、生機盎然的草原情調。

班馬南傑還有一首《無題》:

人走了,又回來了。東山

屹立在童年,城鎮背靠的土丘

真正成熟的,應是荒蕪

随風的。除了白晝,一無所知

此刻,天藍,雲白,草木抽芽

我和一塊藏毯,半碗茯茶就此病倒

幾乎壓縮到極緻的短句,加上蒙太奇般的意象剪輯,加上有意的語句斷裂和大跨度的語義跳躍,使這首看上去極其簡單的詩歌,理解起來多了曲折、迂回甚至晦澀的闡釋空間。

《果洛三人行》,在直面現實這一點上,也顯示出三位詩人與時俱進的審美觀照。像多傑堅措的《移民》,就直接反映了藏族人生活狀态的改變和牧人無以調适的心态:“望着城市的面孔∕丢失了縱馬馳騁的灑脫心情∥行走城市的夾縫 有些茫然∕你似乎也忘記了最初的呼吸方式”班馬南傑的《歸途》《消失:因為黑暗的緣故》等詩,沙日才的《冬蟲夏草》等詩,都對形形色色的醜惡和怪誕,扭曲的人性世界做了頗具深度的抒寫。

集子中的有些詩作,在語句的推敲上尚欠一些功夫,有些篇章因缺乏用心的剪裁,使有些原本極具張力的詩行,牽連受損,表達效果大打折扣。在長詩的駕馭上,還應考慮到詩歌結構的缜密度,内在邏輯,情感收放在審美觀照中的理性約束。

最後想說的是,三人成衆,這三位詩人也部分地彰顯出藏地邊緣詩群的某些風貌。他們自在着,自信而安靜地發力、發聲。邊緣詩群如何赢得自身的榮耀而活着,班馬南傑的《呐喊·聲音》(組詩),無意中給出了一種可能的途徑和啟示:

一個人的聲音是多麼的微弱

似乎周遭任何響聲都可以淹沒這樣的發聲

可你并不間斷

這讓一切聲音都遺憾為瞬間

你卻永恒

責編:張曉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