鑒賞:齊白石畫給黎丹的《紫藤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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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觀感受而言,聽歌觀劇比較容易使人興奮激動,因為其對感官的刺激比較直接。讀文章也是如此,讀者常常會随着情節、故事深陷其中而随之悲喜。

可觀畫讓人興奮就不那麼容易了,因為美術作品平靜無言,寂默無聲,需要觀者去體味、去琢磨。了解畫作背後的故事,不失為尋求心靈契合,引發共鳴的直接途徑。

去年,青海聚墨齋藝術品拍賣有限公司斥重金收購了旅居中國的著名反戰日本作家池田幸子、鹿地亘夫婦舊藏的中國書畫——齊白石畫給黎丹的《紫藤圖》。池田幸子、鹿地亘夫婦是中國人民的老朋友。

1930年來華之後,池田幸子積極參加各種反戰活動。期間,與宋慶齡、鄧穎超、魯迅、郭沫若、陳誠、蕭軍、白危等著名人士交善,曾受聘于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政治部第三廳第七處任設計顧問。

抗戰勝利後,受到了毛澤東、周恩來的親切接見,獲得高度評價。後回到日本,任中日友好協會會員,作為吳山貿易的代表促進了中日貿易發展,并收藏了數量可觀的中國書畫,如張大千、黃賓虹、于非闇、齊白石、吳昌碩、李可染等人精品力作。

今天我要講述的是其中難得一見的齊白石作品,它也揭開了齊白石與黎氏家族一段鮮為人知的感情故事。

一簇簇的紫藤花,就好似一串串葡萄挂在枝頭一樣,紫藤花那珍珠般的花瓣,一片接着一片,一串接着一串,叮咚作響。在太陽的照射下,反射出來五顔六色的光芒,晶瑩剔透,閃閃爍爍。

這件作品中的紫藤較多用顔色來表現,幾串紫藤開得姹紫嫣紅,紫藤花在微風吹拂下,姿态婀娜地随風搖曳;淡淡濃濃、正側俯仰繁複的葉子掩映在花與藤間,把畫襯得更加嬌豔迷人。

一片熱鬧中,齊白石不忘來一點重墨壓住陣腳,縱橫盤曲的幾筆下來,不但畫面層次更加豐富,色彩對比也更加強烈,整個畫面繁而不亂,秩序井然,靜中有動勢,可見畫家随意筆縱橫,人眼聽我手, “奪得天工”(齊白石印語)的本領。這件作品是齊白石1921年(辛酉)所作,當時57歲。這也正是他畫借山館後院的野藤鼎力之作。畫面用草篆筆法題句“華民先生辛酉四月十七 日,齊璜白石草衣燕京象坊橋觀音寺院寄”, 齊白石在某時期寫某種書體,在其繪畫的線條上就能反映出來。

他五十歲左右時曾醉心于金冬心書體,于是在繪畫中所畫線條亦多古拙,頗似金冬心畫法。但六十歲左右時齊白石摹寫了《天發神谶碑》,由于書法功力的加深,使繪畫的面貌也為之一變,線條蒼勁有力,如藤蘿幹、枝就明顯用草、篆的筆法寫出,如這幅五十七歲所作的《紫藤圖》藤蘿幹就顯得更加古拙蒼勁。齊白石曾在《白石老人自述》中這樣寫道:“民國九年(1920年)春二月,畫家齊白石帶三子齊良琨、長孫齊秉靈到北京學習。”

來到北京後,由于城南的龍泉寺交通不便,所以遷居宣武門内石镫庵。因為石镫庵中的老和尚飼養了不少雞犬,雞犬之聲不絕,齊白石早就想遷走圖個清靜。恰好齊白石的側室胡寶珠托人找到象坊橋觀音寺,齊白石遂遷居觀音寺。但觀音寺佛事多,佛号和鐘聲比石镫庵更多。所以便又遷居西四牌樓南三道栅欄六号……”很顯然這張畫在燕京象坊橋觀音寺院所作,并落了“寄”子,可見作《紫藤圖》時齊白石是暫住象坊橋觀音寺院毋庸置疑,畫面也表達了齊白石對華民(黎丹)的感激思念之情。

在近代文人中,黎丹和齊白石的交往便是非常感人的一段佳話,有不少精彩的故事,也誕生了許多傳世的佳作,很值得一記。黎丹(1873-1938年),原名澤潤,字雨民、華民,湖南湘潭人。近代政治家、教育家、民族學家、著名書法家、詩人,清末副貢。曾官甘肅甯州知州、民國初譚延闿主湘間曾任督府秘書,1928年任青海省政府委員兼秘書長,1933年為民國政府監察員委員,曾受到國民政府黨政首要人物林森、蔣介石、汪精衛等人的接見,擅長隸、草、行、篆等各種書體。著有《說文成注》《禦海烈士傳》《靈州雜吟》《珊瑚硯齋詩集》《拉蔔郎謠》等,主持編纂第一部《漢藏大辭典》,曾為青海塔爾寺書寫《塔爾寺四至碑文》、西甯東關清真大寺撰寫三幅楹聯均镌刻在石碑上;曾為甘肅省政府書寫“孫中山紀念碑”八字榜書,該碑至今屹立在甘肅省人民政府院内西北隅。

黎丹居官青海十餘年,為發展青海地方文化教育、振興青海經濟,做出了重要貢獻,對維護國土的完整和邊陲社會安定做出了努力。黎丹的楷書在西甯頗負盛名,如莫如志、锺錫九等青海老一輩書法家均受過他的指點。黎丹其祖父黎培敬,号簡堂,清鹹豐進士,光緒年間官至江蘇巡撫、河道總督。其父黎錦纓,官蔭光祿寺署正,為文林郎。黎丹自幼天資聰穎,又承家學,熟讀詩書,有“聖童”之譽。清光緒十六年,黎丹在舅父胡沁園家結識了同邑木匠、民間畫師齊白石等人,後常在一起觀摩書帖、古畫、研習詩文,結為摯友。

黎丹不僅與齊白石親同兄弟,之後又有黎氏家族多位族人與白石老人都有深交,一位長壽老者與一個家族數代人先後交密可謂罕見。而黎丹家族更是齊白石在文學藝術上的啟蒙老師,沒有黎丹家族的支持,就沒有後來齊白石藝術成就,齊白石一生為胡、黎兩家畫過衆多作品。遼甯博物館所藏齊白石《黎夫人肖像》,其主人公黎夫人就是黎丹之母。齊白石題記:尊像乃乃翁少年時所創,為可共患難黎丹之母胡老夫人。

題記中對好友黎丹謂“可共患難”,寥寥數字便能隐述他們之間情誼非同一般。其中還有不少有意思的故事,發人深省。中國嘉德2017年秋季拍賣會1105号作品——齊白石《文天祥像》,上款人“華民先生”即齊白石好友黎丹。此作品為齊白石寄托之意,祈此像寄托黎丹懷文天祥忠誠之望,祝黎丹官運亨通,足見齊白石與黎丹之間兄弟情誼。

1894年,黎丹常與齊白石、王仲言等七人一起煮酒賦詩、作畫和造花箋,并在湘潭縣五龍山大傑寺發起成立龍山詩社,号“龍山七子”。不久,齊白石、黎丹又與胡光、胡元兄弟(均為湘潭近代書法家)等七人發起成立後龍山詩社,号“後龍山七子”。齊白石曾在《白石老人自述》中這樣寫道: “有位朋友黎丹(黎培敬長房長孫),号叫雨民,是胡沁園的外甥。到我家來看我,留他住下。夜無油燈,燒了松枝,和他談詩。”黎丹小芝木匠10歲,酷愛詩書,知他勤學上進,也無門戶之見,主動與其交友。齊氏有詩雲:“燈盞無油何害事,自燒松火讀唐詩”亦可見他讀書學習之勤奮。燃松枝促膝談詩,黎雨民與芝木匠的友誼,應是激勵這個鄉間木匠繼續鑽研前進的動力之一。

“黎丹要我常與他書信來往,其用心良苦的做法,使我深藏在記憶中,這确實算我生平的一個紀念”,這句話非常中肯地表達了齊白石為此常記勿忘的友情,雖然後來齊白石與黎丹各奔東西,但純真之友情始終未變。今故将齊白石與黎丹交往的舊事作其介紹,有助于讀者對齊白石畫給黎丹力作《紫藤圖》品鑒及齊白石、黎丹之友誼有完整的了解。

齊白石在58歲所作的《藤蘿蜜蜂》中回憶道:“借山館後有野藤,其花開時遊蜂無數,移孫四歲時,為蜂所逐,今日移孫亦能畫此藤蟲,靜思往事,如在目底”。還在《藤蘿》中題有:“家在借山館後,四周藤蘿如山”。齊白石還曾在畫中題道:“南嶽山下最多,其藤多刺,結子似桑子,可食,子多似葡萄”。齊白石畫藤蘿源于生活。他通過觀察,加以提煉,又高于生活。他早在借山吟館居住時,經常題詩“借山四野皆藤海,樵牧何曾認作花”。

這些野藤雖不被樵夫牧人所重視,但卻引起齊白石的注意,将其作為繪畫題材。今天很多評論家鐘情于齊白石蝦蟹作品,在我看來他的紫藤、葡萄、荷花更能代表齊白石寫意畫的更高水平。今天我講述這張畫給黎丹的《紫藤圖》正是齊白石57歲典型繪畫風格成就的體現。

生命都是珍貴的,我們在欣賞那個美的同時,很快,花期過去之後,還要再等它的花期的到來,這樣的話,時間匆匆逝去,我們不如用畫筆記錄下來這一般美景。畫給黎丹的《紫藤圖》,齊白石正是抓住了紫藤這種美景,齊白石筆下的紫藤,無一例外與别的畫家創作态度取向是一緻的,都是源自于對自然的深深感受,遵循寫意畫規律删繁就簡,表現了庭院深幾許稀稀落落的狀态,是一種自然而然從湘潭老家餘霞嶺上的梅花式的秀雅審美氛圍而發展起來的,縱使其大刀闊斧式的筆走龍蛇或翻江倒海式的縱橫鋪灑,但骨子裡,分明透着一種文人畫那些高度程式化的勾染點劃,這些都與他出生湘潭的自然景色,相輔相成。

一個時代,所對應的當有不同繪畫風格乃至語言表達,不能以某個大師畫法為圭臬,齊白石之前的八大,其郁結于心而勃發的筆墨,無論是枯荷、眠鳥都含有一種辛酸淚水,由曾經的貴胄而淪為清廷下的草民,這一榮一枯的身世不生出其郁悶不得志的筆墨才怪。

20世紀中後期,海派繪畫對近現代寫意畫影響廣泛,齊白石也在不同時期的創作,已成為後學者競相仿效的經典,其中糅金石味的如椽之筆,淋漓盡緻書寫植物的自然形态,在細膩多變的筆線墨塊中,表達了枝繁葉茂相互盤曲的美妙形态,尤其他常作的藤本這一題材呈現齊白石強烈的個人大寫意風格。齊白石從事于寫意繪畫,他離缶翁最近,受影響較多。

他懷抱一股鐘情于自然、放蕩于書寫的藝術情懷,但又不同于八大山人大起大落的一生,也無徐青藤不時地瘋癫舉動,故在湘潭、燕京行走,看庭前院落花開花落,雲卷雲舒寵辱不驚,寫出了其勃勃生機而有别于缶翁、八大、青藤的藝術風格。通過畫給黎丹力作《紫藤圖》來看,鮮活的生命氣息、書卷氣、金石味均能體現出來,他悟出畫藤蘿的枝幹要有龍蛇的蜿蜒姿态,靜中求動,方為上乘。

對此,他在詩中寫道:“白石此法從何來,飛蛇亂驚離草莽。”還說:“胸中著有龍蛇,用之畫藤,有時雷雨亦疑飛去。”齊白石對畫藤情有獨鐘,紫藤、葫蘆、葡萄等藤本植物都是他樂于表現的題材,在他的作品中屢見不鮮。之所以如此,原因固然是多方面的,但藤的适于筆墨的縱情揮灑,也是重要的内因。

齊白石認為藤不垂絕無姿态,垂雖略同,變化無窮也。齊白石畫藤無數而變化多端,在書法上的造詣在畫藤中得到了精彩的體現,對生活的敏銳觀察使作品意境得到了升華。每一件作品中如《紫藤圖》一樣,蜿蜒曲折的藤都會給人帶來蕩氣回腸的藝術享受。

責編:張曉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