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過村莊

6.jpg

在鄉間行走,我踟蹰的腳步一次次被風指引,穿村而過。

風吹過村莊,炊煙、泥土、老井、草木、荷塘,一切尋常的鄉村事物,便多了幾分靈動和詩意。四合的暮雲張開臂膀将村莊擁入懷中,于是,又一天接近了尾聲。炊煙袅袅升起,彌漫着誘人的飯香,一道殘陽把最後的光斑照射在村後濃黛的山頂,金色遍地。晚風輕撫下的炊煙,遠遠看去像極了一幅遒勁有力的狂草,虛實搭配,韻味無窮。村前河灘上的蘆葦蕩亦是如此。一塘蘆葦,無風時耷拉着腦袋,病恹恹的。起風了,遺世獨立的蘆葦容光煥發,精神抖擻,蕩漾出萬種風情。大風一來,一叢叢蘆葦宛如淩波微步的仙子,又似一阕阕豪放粗犷的詩詞,在漫天飛舞中張揚着不可言說的大美,展現出生命的曠逸和思想的淡遠。風,吹皺了一池碧水,吹亂了蘆葦心緒。還有那些站立在飒飒秋風中的楝樹、洋槐樹、楊樹等諸多鄉村樹木,原本蔥蔥茏茏、葳蕤蓬勃,熱情的風隻是上前和它們握個手而已,滿樹蓊郁便僅留铮铮瘦骨,成為古人筆下“删繁就簡三秋樹”的絕佳注釋。

有風吹過,村莊便熱鬧起來。黃昏時分,通往村莊的小道上,腳步聲一陣緊似一陣,被田野擁抱過、與莊稼親吻過、讓溪水品茗過的風,攜帶着泥土的芬芳撲面而來,讓牧歸的孩童,荷鋤的農人頓時神清氣爽,一天的勞累和煩惱随風飄散。母親喚兒吃飯的聲音開始回響在村莊上空,輕盈細碎的風便跟在孩子們的後面,一路上幫他們彈掉衣衫上的塵土和草屑,拂去土頭灰臉上的汗珠和泥水。風不是匆匆的鄉村過客,而是村莊古老的見證人。風俯瞰着村莊,見證了一代又一代村人的生老病死、婚喪嫁娶,見證了田野阡陌的綠了又黃和四季輪回的莊稼豐歉。風從打麥場上經過,用手溫柔地摩挲着一地的金黃,滿心歡喜地帶走了麥堆裡的塵土和麥糠。然後風又去了村前的河畔,連聲招呼都沒打,便開始幫助浣衣的村婦将洗好的衣物攤在草叢上晾曬。風也有頑皮的一面,看到戴着草帽的農人在田間鋤草,于是偷偷溜到農人背後,冷不丁将草帽掀翻在地,看着農人彎腰慌忙追趕草帽的窘态,風會心地笑了。百無聊賴的時候,風一次次去農人家中串門,如故人般無拘無束。看見院落裡落葉遍地,風便将其歸攏成一堆;看見家中無人院門卻敞開着,風用力一推,門啪的一聲合住了。風,在替村人照看門戶呢。

在鄉村,農人熟稔風的秉性,就像對自己侍弄的莊稼一樣了如指掌。風什麼時候來,什麼時候走,農人能聽到,也能看到。在打麥場上,等風揚場是常有的事兒。焦急等待中,忽見一人指着楊樹梢興奮地喊:“看,樹梢動了,開始幹活!”樹梢是風與農人對話的另一種方式,風吹樹梢是風和樹的竊竊私語。萬物有靈,或許樹比人更敏感,更懂風的心思。夜色沉沉,月色溶溶,勞累了一天的村莊困了,乏了,酣然睡去。萬籁俱寂,風也變得蹑手蹑腳,唯恐驚擾了一村莊的月光。無人陪伴,風也有些疲倦了,眼神迷離地打量着村莊的每一戶人家每一座房子,斑駁的樹影,朦胧的月色,讓眼前的一切看上去影影綽綽、神秘深邃,像極了一幅寫意畫。偶爾有晚歸的農人歸來,窄窄小街上便會傳出零星的犬吠,風便不再寂寞了,伸個懶腰,打個哈欠,一擡手将這聲響拉得老長。犬吠和風聲,這對配合默契的搭檔,忠誠地守護着靜谧的村莊。

風是鄉村的圖騰,是農人綿延數千年頂禮膜拜的守護神。不少地方的鄉村民居有一個顯著的特色,毗鄰而建的兩處房屋之間都留有一尺左右的間隙,村人們稱之為“風道”,顧名思義就是專門為風留的過道。窄窄風道,人側着身子也過不去,風卻可以自由馳騁。農人們常說,咱莊戶人家缺啥也不能缺風,要是沒了風,日子就寡淡無味。風是農家院落的命脈,也是萬物生長的養料。在我居住的城市小區裡,負責園林綠化的物業人員曾經煞費苦心地在樓與樓之間的狹窄空地上種下價值不菲的行道樹。施肥,澆水,打藥,一番忙碌後卻是一廂情願的臆想,幾年過去了,成活的樹木寥寥無幾。一次父親進城給我送面,送父親走時路過了樓頭處那片荒蕪的空地。無意中我問父親,為何這塊地方樹木栽種不活?是土質問題還是缺少什麼肥料?父親默不作聲,背着手來回轉悠了一圈,很快就給出了我答案:啥也不缺,就是缺風。我一頭霧水,随即茅塞頓開。是啊,在林立高樓的層層包裹下,在到處都是水泥路面的鋼筋混凝土叢林中,能有這麼一小片泥土已屬難得,密不透風的空間裡哪有風的立足之地呀。

一株草可以是故鄉,一粒麥可以是故鄉,一抔黃土也可以是故鄉,哪怕是飄過村莊上空的一縷風,都蘸滿了故鄉的味道。在遊子的心中,風是故鄉最生動的意象,也是精神的向往和歸宿,在鋼筋混凝土的都市叢林中,裝飾着每一位異鄉人的夢境。其實,風一年四季都在村口等着遠行的人呢,它的心裡明鏡一般,從村莊走出去的人有一天累了,煩了,就會被村莊拉回來。風,比人更了解自己的村莊。

鄉村聽風,我一遍遍默念着故鄉的恩澤……

責編:張曉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