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興安嶺南麓 來了兩個挂職的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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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赫垚(左一)在黑龍江省明水縣興旺村為農民安裝惠民手機軟件。明水縣明水鎮人民政府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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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騰在團結村的示範種植基地為作物插上标識牌。拜泉縣委黨校教師田金明供圖

【編者按】

今年初,新華社黑龍江分社兩名入社不滿一年的年輕記者黃騰、劉赫垚,按照分社增強“四力”的部署,到大興安嶺南麓集中連片特困區的貧困村挂職。

黃騰被派往黑龍江省拜泉縣上升鄉團結村挂職村委會主任助理,劉赫垚被派往黑龍江省明水縣明水鎮互助村挂職村黨支部副書記。拜泉縣與明水縣均位于大興安嶺南麓集中連片特困地區,這一地區農田設施薄弱、土地退化、農戶收入來源單一,脫貧攻堅任務十分艱巨。

3個月來,兩名沒有農村生活經驗且剛參加工作的年輕記者與村裡的幹部群衆同吃同住同勞動,坐在村民家炕頭唠增收,蹲在地頭看土壤墒情,白天在山坡上植樹造林,晚上頂着春寒趴在被窩裡寫筆記……在與當地幹部群衆并肩戰鬥的過程中,對國情、省情、農情有了更深的了解。

《新華每日電訊》現摘錄他們挂職期間的幾篇日記,試圖從一個側面展示大興安嶺南麓貧困地區,在脫貧攻堅這一偉大曆史戰略中的新變化。 

七個雞蛋裡的脫貧志氣

黃騰

苦難在折磨着他們,他們也在折磨着苦難。這是我對貧困戶謝守龍一家最深的印象。

四月的一天,我跟村會計鄒向成一起去貧困戶謝守龍家,代工作隊來取已訂購的雞蛋。

謝守龍家屬于典型的因病緻貧,說起家中的狀況,謝守龍母親眼裡滿是淚花。5年前,30歲出頭的謝守龍突發腦出血,雖經搶救保住生命,但留下了嚴重後遺症,重體力勞動能力喪失。此前,謝守龍的父親患癌症經醫治無效去世。為救治父子倆,家裡負債累累。

為貧困戶進行危房改造,貧困戶自己也需要繳納一定比例費用,本已符合條件的謝守龍因拿不出自己該交的那部分費用而放棄危房改造。一家三口隻能和母親一起擠在一間老屋裡。

我們進屋時,謝守龍女兒正趴在炕上做功課,在這間老屋裡,這個已上初中一年級的女孩沒有屬于自己的房間。

鄒向成從謝守龍手中接過雞蛋往外走,謝守龍母親一拍大腿說:“不對啊,錢好像給多了。”說着,她開始翻找零錢遞給鄒向成。

鄒向成沒接錢,對她說:“工作隊給你多少,你就拿着得了。”謝守龍母親不幹,趕緊又往鄒向成手中的籃子裡放了七個雞蛋,稍顯激動地說:“孩子你快拿上,日子再窮這個賬我們也不能差啊。”

村裡人都說謝守龍一家很要強。

2018年開始,工作隊在村裡發展大棚綠色有機蔬菜種植,謝守龍也在自家庭院建起大棚,和母親一起侍弄蔬菜。謝守龍說,腦出血後遺症讓他幹活時間稍微一長就頭疼得厲害,但他還是想着“能幹點啥就幹點啥,要是啥也不幹人就廢了”。每天早晨他都要去縣城賣菜,家裡養些雞鴨也能賣蛋換些錢。

謝守龍母親說,現在謝守龍的女兒就是他們一家的希望,無論如何也要讓孩子把書念下去。

這個家庭一直都沒有放棄努力,這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拉鋸戰,就看誰先松勁,他們似乎對最終的勝利充滿信心。

他們沒做出什麼驚天的壯舉,隻是在艱難地維持着自己的生活,但就是一代又一代人抱着這種不服輸、“能幹點啥就幹點啥”的精神去努力、去奮鬥,才推動着我們這個民族不斷向前。脫貧攻堅是一場偉大戰鬥,規模巨大,影響深遠,每一個不向命運低頭的人,都是不屈的戰士。

曾經在一部分村民眼中,“貧困戶”三個字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着一種身份,它意味着可以得到更多幫扶,獲得更多非勞動收入,甚至貧困一度成了一種“榮耀”,誰家要是被評為貧困戶了,常會得到左鄰右舍的羨慕。

有一戶日子過得還算可以的人家,女主人曾争着“定個貧困戶”,這給工作隊員們留下了深刻印象。這戶人家我也去了幾趟,頭一天我和工作隊又來到他家。夫妻倆是勤快人,大棚伺候得不錯,棚裡放了個電暖器。男主人說,春天溫差大,早晚還得用電暖風給大棚加加溫,否則菜就容易凍壞。去年這戶人家靠售賣大棚蔬菜增收近萬元,這在農村是一筆不小的收入。

工作隊員于海峰和他笑着打趣:“你後來咋不争當貧困戶了?”男主人也笑了:“條件不夠,你們不給定,而且現在賺到錢了,也懶得争了。”

衣食足而知榮辱,倉廪實而知禮節。扶貧工作中有個要求“扶貧扶志”,如果貧困戶隻靠等、靠、要來過日子,那扶貧工作就會陷入一個無限的惡性循環中。隻有在保證物質幫扶的基礎上激發貧困戶的内生動力,才是脫貧的長久之計。

晚上躺在床上刷朋友圈,看到讀研時的師姐上傳了一張照片,拍的是她正在讀的書,上面有這樣一句話:中國人走到今天,一定是有一些東西在支撐着這個民族生存下去的。我有感而發,評論了八個字:勤勞勇敢,自強不息。她說,還有“兄弟阋于牆,外禦其侮”的凝聚力。我又打上了這樣一句話:是因為我們不信鬼不信邪,是因為我們生來就是不願做奴隸的人們。輸入完畢,我的眼角竟有些濕潤,師姐發來五個驚歎号後說,大半夜的,這句話看得人熱血沸騰。

老村部天花闆破了

黃騰

前年工作隊來到村裡之後,看到老村部房子破舊得厲害,就争取外界支持建起了新村部,老村部空了出來作為工作隊的寝室。工作隊白天和村幹部們一起在新村部辦公,晚上回老村部睡覺,兩年多來一直如此。

這一夜,烏雲密布,風大雨急,一聲驚雷過後,老村部一間屋子泥糊的天花闆脫落砸地闆上了,幸好當時屋裡沒有人。工作隊長車德志拍了張照片發在朋友圈,配上文字:雷雨交加,駐地棚塌。

老村部還有一間房子,棚頂密封不嚴,數九寒天,涼氣呼呼地往屋裡灌。上一任工作隊員于海峰說,當時的工作隊長王緒新主動搬進這個漏風的屋子,把較暖和的屋子留給了另兩名工作隊員,結果導緻自己的腎病加重。

老村部實在太破了,工作隊剛住進來時和村民一起把屋子好好收拾了一番。後來村裡人說,收拾屋子時心裡還想,賊費勁地收拾利索了,工作隊還住不了幾天,淨浪費力氣,可後來卻發現,工作隊竟然住下來不走了。

駐地的天花闆讓人煩心是小事,做群衆工作的“天花闆”是讓工作隊操心的大事。紮根基層、和群衆打成一片,是件“說起來容易幹起來難”的事,要克服很多困難,住宿條件隻是其中之一。要和群衆打成一片,還得明白農村事兒,學會唠農村嗑,要是跟村民唠嗑開口就是“大數據”“區塊鍊”,那肯定不能和群衆打成一片,容易被群衆“打成一片一片又一片”。

工作隊工作作風好,對村民說話和和氣氣,幹工作也實在。縣農業技術推廣中心的王希坤老師常年在團結村免費提供農技支持,他說,自己當時答應工作隊給村裡提供技術支持就是因為工作隊作風好,辦實事。

相鄰縣城的一名幹部來村裡交流扶貧工作經驗,轉述了他聽過的一種鑒别扶貧幹部和群衆有沒有打成一片的辦法:看入戶時村民家的狗咬不咬。如果是常入戶的,狗對幹部熟悉了是不會被咬的,反之就會被“咬”個不停。

鄉長馬春城總往團結村跑,能看出他對團結村發展很是關心。他每天不是在這個村就是在那個村,他說自己的車兩三天就得加滿一箱油。有一回我坐他的車去采訪,路邊見到幾個村民坐在拖拉機上聊天,他湊上去直接叫出他們的名字。他說我發的稿子接地氣,我說咱們也得把自己變成地氣。

至于貧困的天花闆,我看是被扶貧幹部沖天的工作熱情沖破的。全村146個建檔立卡貧困戶,現在未脫貧的隻剩下兩戶,看來這脫貧工作也要有重大突破了。我給工作隊長車德志作了一首打油詩:啊,霹靂一聲震天響,扶貧幹部和鄉長,團結群衆齊緻富,精準脫貧擋不住。

農民比誰都會“算賬”

劉赫垚

來到明水縣挂職後,我接到的第一項工作任務是深入明水縣明水鎮各村,向村民們推廣一款惠民手機軟件。在這款軟件上,村民們可以在線辦事、查看村務信息、獲取農業知識等。目的是利用“互聯網+”讓農民生活更智能、更方便。

起初,我對于這項工作很有信心,畢竟自己對手機操作比較熟悉,而且自認為,這種好事應該很受村民們的歡迎。然而,等到入戶推廣時才發現,工作進展得并不像我想象中的那樣容易。

“這是啥?”“這有啥用?”“給錢嗎?”給村民安裝軟件期間,質疑聲一直在我耳邊徘徊。群衆對這項工作的支持程度不符合我的預期,他們不理解這款軟件的用處。

不理解,那就解釋。

“不花錢,都是免費的!”“這個東西可方便了,有了它就可以……”由于一些村民對智能手機操作不夠熟悉,我們需要一個個幫他們安裝軟件、手把手教他們使用。即便同樣的話我對不同的村民說了一遍又一遍,但還是收效甚微。

在與村民們聊天過程中,我知道了他們的一些真實想法。

一位村民跟我說:“我們隻管種地,别的事情和我們沒關系。”還有人說:“不給錢我下載它幹啥?”我們隻好和村民解釋,通過這款軟件,可以在線接受農業專家的指導,這個可是錢買不來的。他們這才将信将疑地讓我們幫助安裝。

經過幾天的工作,我感覺到,一些農民比較重視眼前的利益,傾向于價值的立刻“變現”,而對較為長遠的收效則期望值很低。就拿這款軟件來說,它的好多功能其實還處于待開發狀态,因此可能無法立刻看到成效。這種情況下,村民們的熱情就會大打折扣,因為他們“等不及”。

不久後,我來到明水縣雙利村調研采訪,偶然發現這裡的“互聯網+”便民系統已經很成熟。來村民服務中心辦事的人絡繹不絕,智慧黨建室的電視上還顯示着“大棚直播”的實時監控畫面,周圍的一切都讓我感覺很“現代化”。此外,這裡的村民似乎已經接受并且習慣了這種“智能”生活方式。在這個村子裡,幾乎每位村民的手機裡都有我之前推廣的那款軟件,日常使用率也比較高。

村支書對我說,雙利村屬于明水縣村民服務中心試點村,起步早,發展得也比較好。村民們切身感受到了方便,自然也就支持這個項目的發展,這比什麼廣告都管用。

農民其實比誰都會“算賬”。農村工作事無巨細,很重要一部分就是要不斷解答村民的各種疑問。切不可打着“扶貧”名号,拿着所謂的政策和項目忽悠村民。前期廣告打得轟轟烈烈,而真正到落實環節則沒有了音訊,消耗村民熱情。

對于那些真正對村民有利的工作,在做好宣傳工作的同時,更要加緊推進,讓村民們早日看到政策落地,得到實實在在的實惠。用實際行動來回答村民的疑問才事半功倍,畢竟廣告再好也要看“療效”。

老支書說話咋好使

黃騰

村部裡一有村民來辦事兒,村幹部們在接待時候都要“叫點啥”。農村是人情社會,村黨支部書記張文義說,這村裡八成村民之間都有親屬關系,随便找兩戶人家都沾親帶故。對于村幹部們來說,來村部辦事的人,年紀大的都是大爺大娘、老叔老嬸,年紀小的都是老弟老妹兒、大侄兒外甥。

張書記今年六十出頭,是土生土長的團結村人,歲數大,輩分也大。誰在村裡要是不守規矩、犯點錯誤,别人說不動的,他去說保準能行。看在他的輩分上,他說輕說重了,被批評者都不會有啥不服的。用他自己的話說,碰上小年輕,“照屁股踢一腳也沒人說啥”。他有沒有踢過别人屁股我不知道,但他說話“好使”倒是真的。

但張書記說話“好使”絕不是靠打罵立威,也不是靠倚老賣老,而是靠“一碗水端平”的一顆公心。上一屆工作隊員于海峰說,張書記的哥哥曾找張書記辦低保,被拒絕了。按張書記的邏輯,給親屬辦低保這個口子不能開,否則親親故故都來找他辦低保,那就亂了套。直到工作隊到村後,發現張書記的哥哥确實符合低保條件,百般勸說下才給他哥哥辦了低保。

為了解村裡移風易俗工作的進展,我在村裡走了一圈,發現三屯老伴去世的錢大爺和五屯女兒剛剛結婚的錢老師是親兄妹,而錢老師又是村黨建文書張紅的嬸嬸,村部做飯的王大爺又是錢大爺的連襟……他們這一層層的親屬關系讓我有點“懵圈”,我不确定我是否記清了、捋順了,但可以确定的是張書記所言非虛。

東北是移民社會,往上數三輩多是關内遷徙而來的貧苦農民。在經曆了“闖關東”移民潮中大開大合的變化後,東北人将重血緣、重親情的傳統保留了下來。

不少人把東北人講人情與近幾年東北經濟不景氣聯系起來,似乎這二者之間有着某種必然的因果關系。在我看來,這種牽扯有點生硬。講人情未必就會導緻經濟不景氣,在一些農村地區,看重人情往往有利于加強基層治理。人情要講,講到什麼程度,底線是規章制度,高線是禮儀道德,那是一種境界。

“歡迎能吃的人來”

黃騰

黑龍江省委組織部駐村工作隊住在老村部,辦公在新村部,省委組織部去年剛剛入職的選調生王亭在村裡挂職村黨支部副書記,我每日三餐都要和他們搭夥吃飯。坐在飯桌上,工作隊員張明宇指着王亭說:“現在我們已經有了一個能吃的,”說完又指了指有些“發福”的我:“這又來了一個能吃的,我們特别歡迎能吃的人來。不然這麼多吃的都吃不完。”

一大盤蘸醬菜擺在桌上,還有一碗新做的雞蛋醬。王亭攤開幹豆腐,抹上雞蛋醬,又把一根大蔥和幾葉生菜往裡一卷,三口兩口就吃下了肚。兩名工作隊員靜靜地看着她,忍不住笑了。王亭有些不好意思,可吃東西的速度卻絲毫沒有減慢。這頓飯吃得很久,大家的筷子好久都撂不下。

得天獨厚的自然環境使東北地區成為不可多得的綠色食品基地。2017年,圍繞着“綠色”這一主打元素,工作隊号召村民成立了綠色有機蔬菜種植合作社,後來還注冊了自己的商标。團結村的蔬菜不打農藥不施化肥,在縣城很有競争力,而且還賣到了省城。有幾戶村民去年全年靠種菜增收萬餘元,在一個貧困村,這是個不小的數字。

發展産業要因地制宜,團結村既有種植蔬菜的傳統,也有着距離縣城僅7公裡不到的地理優勢,發展綠色有機蔬菜種植,正符合當地的實際情況。

早年間在黑龍江有“呼海巴拜,綏化在外”的說法,說的就是黑龍江的五個産糧大縣,其中的“拜”指的就是拜泉縣。拜泉縣地處黑土核心區,土壤肥沃且保墒,旱澇對糧食産量影響都不大。如何結合這一條件發展産業,很值得思考。

對于團結村而言,近些年黑龍江各地進行的“旱改水”在這裡沒法搞,缺少足夠的地表水源,如果抽取地下水則成本過高,所以我覺得對于旱地作物進行深加工是大田增收的一條必由之路。我和村幹部們交談,大家說,這些村裡都思考過,問題在于深加工後的産品銷路是個大問題。

拿常見的大豆來說,籌集資金在村裡建個榨油廠相對好解決,但油往哪裡賣?大豆油的消費市場主要在東北,有村幹部了解到,目前省内一家規模較大的食用油生産企業經營都陷入了困境,這種情況下怎麼敢“上馬”?

在距離團結村數十公裡遠的一家禽畜養殖合作社,幾百隻雞被圍在一處林下放養。雞在林中自己會找蟲子吃,這樣的雞被稱為“溜達雞”,肉質更鮮美,營養更豐富,在農民眼中是比不添加激素飼料喂養大的“小笨雞”還要高級的産品。合作社負責人對我說,這種雞品質好,但沒有好的銷路賣到外地,隻能在本地銷售,本地消費者又“不識貨”,導緻“溜達雞”隻能賣和“小笨雞”一樣的價格。

扶貧發展産業,不能隻把廠房建起來、設備買齊全就算完了,還得思考如何與市場對接。今年,團結村工作隊争取到一個洋甘菊種植項目,采摘的洋甘菊花朵由該企業進行收購,大大降低了産品購銷風險,是一個很好的案例。

一個南方同學托我在村裡買兩隻“小笨雞”,我買後他卻不要了,無奈之下我隻能自己背回家,加點粉條、蘑菇炖了一隻,夾一塊放嘴裡,味道真不賴。(來源: 新華每日電訊)

責編:聞皓